• 周六. 5 月 18th, 2024

1986年3月,我曾到哲里木盟农管局哲南农场职教培训中心参加英语教师培训。那本是一次平常的师资培训,却在我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的烙印,带给我绵延不断的温暖。 在那次学习期间,我幸运地找到了失联40多年的三舅一家。 说失联40多年,是相对于我母亲和三舅他们而言。那时我才20出头,从未见过三舅和三舅妈。之所以用心寻找他们,是因为母亲的执念。 三舅是母亲的大伯也就是我大姥爷的儿子。大姥爷去世后,大姥姥改嫁,年幼的三舅就留在我姥爷家,和我母亲、姨、舅们一起长大。在母亲的心里,三舅是她亲哥哥。 后来,三舅成了家,另立门户,跟随三舅妈的父母离开了瓦房牧场,搬迁到母亲口中的“北荒”——现在的三义堂农场。据三舅妈讲述,她曾在大表姐两岁那年冬天抱着大表姐回过一次老家。当时交通不便,搭了马车搭驴车,一路辗转颠簸,走了五六天,遭了不少罪。此后再没回去过。母亲因为孩子多,日子穷,也没能力去看望三舅和三舅妈。一别40多年音信不通,母亲连三舅家的地址也不记得,只告诉我一个模糊的“北荒”。 其实,我的乡亲们把家乡以北特别是现在科尔沁区的广大地区都称作北荒,直到现在也一样。 三舅家的北荒,究竟是哪里呢? 1986年,家乡学校按照上级要求需要开设英语课,可是没有英语教师。领导就委派我参加英语教师培训,把开设英语课的重任交给了我。临行前,母亲再三嘱咐我:“北荒你三舅家不知道在哪个农场还是牧场,你到了学校,千万记得打听打听。” 那次参加培训的都是农管局下属各个农牧场学校的教师。由于基础不同,分为快慢班。我毫无基础,自然分到了慢班。我时刻记得母亲的嘱托,课余时间逐个同学询问。我们慢班20多名同学都说他们场部没有三舅这样一个人。可能是亲缘不断,冥冥中自有天助吧。一次,两个班级合起来上语法课,课间休息,我问到了快班班长张良。他看着我迟疑地问:“你和这老爷子啥关系?”我说是我三舅。他淡定地说:“这老爷子是我岳父!” 找到了三舅,我赶紧写信报喜,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。 本来还寻思培训期间跟着表姐夫张良去看看三舅和三舅妈,但是阴差阳错地没能成行。培训结束后,各奔岗位,开始繁忙的工作。彼时,母亲也年过花甲身体多病,没人陪同已不能出远门。 刚刚找到的亲人还是没能重逢。 1988年,我考入内蒙古民族师范学院中文系函授班。1989年寒假面授学习时,在学院门口巧遇表姐夫。原来他也在读函授,我们又成为了同学。他告诉我三舅恰好在二表姐家。晚上放学后,表姐夫带我去了二表姐家。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,街上鞭炮声不断,路灯散发着喜庆的暖光。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心里忐忑不安:我一个生活拮据的民办教师,面授学习的费用都是借的,空空如也的兜里,连给三舅买份见面礼的钱都没有。三舅和二表姐他们,会怎么想呢? 进屋见到了三舅和二表姐一家,以及特意去等候我的三表姐,我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余甚至可笑的。 初见三舅,忍不住打量这位母亲心中极重要的三哥:老人家不苟言笑,却慈眉善目,温和儒雅。他跟我询问母亲及老家的亲戚们,并嘱咐我有机会带母亲来串门。 1993年暑假,我最后一次函授学习,临行前劝母亲与我同行去看看她心心念念的三哥三嫂,母亲痛快地答应了。恰好三舅和三舅妈也在通辽二表姐家,3位40多年未见面的至亲老人重逢了。看着母亲和三舅妈流着激动的泪水笑骂着抱在一起,三舅拄着拐棍站在一边擦眼睛,我的心像一团新买的棉花柔软得不行。 那次重逢,母亲在二表姐家和三舅、三舅妈一起住了20天,直到我毕业考试结束才分开。期间我因上课、考试没能参与他们的相聚,但我知道他们直到分别那一刻,也没叙完40多年的思念和牵挂。那次时隔40年的重逢,也是母亲和三舅、三舅妈的最后一面。1995年初春,接到三舅病重的电话时,我因8个月的身孕无法远行,只好让爱人替我去探望。那时,母亲也反复犯病,我对她隐瞒了三舅病重直至病逝的消息。 1997年秋,母亲也离开了我。 但是,我一直和大表姐、二表姐保持着联系,每年至少在春节前后跑一趟通辽,看望可亲可爱的三舅妈。每次见面,三舅妈都拉着我的手,详细地询问老家的亲戚们,然后,再讲述一下当年她和母亲以及几位姨母们亲密相处的往事。不知不觉地,我们竟然形成了一个习惯:每年正月十五去大表姐家和三舅妈一起过元宵节。 没有母亲的娘家已经分成若干个兄弟的家,我从未想过去哪个哥哥或弟弟家过元宵节。但在大表姐家过元宵节,却是我们非常开心的一件事。我从三舅妈那里汲取母爱,儿子也享受着他大姨和大姨父的关心疼爱。元宵节晚上,大表姐一家必定要陪着我们去广场看烟花。大表姐夫不善表达,但他会用并不伟岸的身躯把我儿子扛在肩上,在密密匝匝的人群里穿梭。大表姐一刻不闲地忙前忙后,给我们做吃做喝。 记不清是1998年还是1999年了,大表姐和姐夫、二表姐和姐夫以及几个外甥、外甥女陪同三舅妈回了一趟老家,圆了三舅妈再回一次老家的梦,也了了三舅临终前的遗愿。彼时,我唯一的亲舅虽然还在世,却因阿尔茨海默病已不能自理。但他在看到三舅妈后,怔愣片刻,就放声大哭。原来,在老人家心灵深处,仍然记得曾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嫂子,哪怕岁月苍白了所有记忆。 三舅妈那次回老家,还特意到库伦街看望了母亲最小的妹妹——我的老姨。当年,三舅妈初嫁到姥姥家时,老姨还是十几岁的少女。40多年过去了,老姨已子孙满堂,退休在家安享晚年。只可惜,三舅和老姨夫都已仙逝,年过古稀的嫂子和花甲小姑子重逢,自是一番悲喜交加,无限感慨。 那以后,我舅家表姐和二姨、老姨家的表姐们,也都在每年抽时间去看望三舅妈。 三舅妈说,这都是雅君的功劳,是雅君让断了40多年的亲情又联系了起来。 2009年,我家搬到了市里。我不但可以经常看望三舅妈,还能偶尔和表姐表哥以及他们的儿女们聚一聚。远离故乡和亲人,初到陌生的城市,毫不孤独寂寞,多亏有三舅妈。耄耋之年的三舅妈依然肩不塌背不驼,神采奕奕,精神矍铄,思维敏捷,耳聪目明。老人家听新闻,看电视,不仅了解国家形势,还会说时下的流行语。常常妙语连珠,逗得我们捧腹不禁。90多岁的时候,三舅妈仍能自己穿针引线做针线活。老人家给所有的孙辈孩子都准备了一套新生儿的被褥用品,说是留着他们结婚生子用。那时我儿子还在读高中,我五哥的女儿还在读大学,三舅妈也给我们未来的孙子或孙女准备了一套,还包上了一个三五百元的红包放到小被褥上面。三舅妈说:“到时候万一我不在了,这就是我这个舅奶奶舅姥姥给曾孙的压岁钱!” 三舅妈有两儿三女。在我认识三舅妈时,三个表姐和两个表哥家的孩子们已陆续成家立业。三舅妈对每一个儿孙都无比疼惜。平日里,老人家在大表姐和小表哥家居多,每逢节假日,无论三舅妈在哪里,所有的儿孙们必会和老人家共享天伦之乐。 如今,三舅妈即将是五世同堂的百岁老人,依然思路清晰,口齿伶俐。不过,人们常说的老小孩现象,在三舅妈身上也时有发生。因为耳背,三舅妈有时会怀疑儿女们有啥事瞒了她。年前,大表姐将老妈留在自己家过年。腊月二十四,大表姐和小表姐相约一起去烫发。因为理发店人多,烫发又麻烦,姐妹俩去了大半天才回来。进屋见老妈沉着脸不高兴,一看见她们就委屈地说:“你们去打麻将就说打麻将呗,非得糊弄我说去烫发!你们俩烫发用了这大半天时间,人家理发店挣啥钱?不得开黄了!”姐妹俩哭笑不得,再三解释才哄好了老妈。年近八旬的大表姐夫在一旁悄悄地说:“你们可回来了!中午我给老太太热牛奶,说啥也不喝。”误会解开了,三舅妈自己也忍不住笑。正月我去拜年,老太太毫不隐讳地把自己的笑话讲给我听,还感慨:“你说这人老了,就蛮不讲理了!” 母亲节前两天,我买了一件暗红花纹上衣去看望三舅妈。和以往一样,三舅妈拉着我的手,湿着眼睛说:“你呀!半路上捡个舅妈,你咋还忘不了了呢!你说说,20多年来,你逢年过节从不忘记舅妈,过年给压岁钱,母亲节买衣服、买帽子、买围巾……舅妈给过你啥温暖?”我告诉三舅妈:“您是我现在唯一健在的母亲了,只要您好好活着,我就觉得幸福温暖!” 其实,我早就告诉过三舅妈,她给我的温暖是无形的。她养育教导了一群好儿女。不仅表哥表姐们拿我当亲妹妹,就连表姐夫们也有求必应。 我庆幸自己当年找到了三舅妈一家,让我的生活中多了一群亲人;我敬爱三舅妈,让我的生命中多了一位慈爱的母亲;我羡慕三舅妈,她用自己的言传身教养育了一群孝顺的好儿女。我多次曾想写一写他们孝老爱亲的故事,或上报妇联评选孝老爱亲模范,都被他们婉拒了。他们说,孝敬父母是人之本分,不用表扬。 是啊,正因为他们尽力做好了自己的本分,百岁舅妈才得以安享晚年。 愿我敬爱的三舅妈身体康健、福寿绵长!